《月光》

2022-07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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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说每个人都会拥有一次机会,回到你记忆中的某个时刻,和过去的自己独处,聊一聊只有你们会懂的东西。”老人说着。“如今我已病入膏肓,却只怀念我十六岁的某个夜晚。那一晚我坐在海边,被一点年少的愁苦笼罩。没有人来,我只静静地看着海上的月光。”

“就像今晚,就像你现在这样。抱着膝盖,双眼通红,不争气地啜泣着。你多希望有一个可靠踏实的保卫者,来带你扛下他人的欺凌,跨过前方的困难,获得想要的爱情。你希望有个人像爸爸那样壮硕却不那样粗粝,像母亲一样慈善却不那样软弱。”

“你盯着月光,想着昨夜读过的科幻。你幻想,那个人就是你自己,从时间的远方归来,为你送来祝福和帮助。你想,哪怕只是说几句话,也好。”

“你发下誓言,倘若有朝一日,一定会回到今晚。这是永系于你灵魂的契约,你发誓用余生完成。这样,那个他应该很快就会降临。”

“月亮升起。海滩上静静的,没有奇迹,也没有人来。但你不哭了,开始盯着那轮圆月沉思。”

“或许没有能够穿梭时间的术法。或许他早已忘掉了儿时的誓言。或许他未到中年,就早早死去,或许他甚至没有上完学就已在忧愁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——或许,或许……或许他穿着隐形的衣裳,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你,只是不愿搭话。”

“或许他已变得如父亲那般坚硬麻木,不再愿意理解一个孤独少年,理解他孤独的忧愁。”

“不,不是这样的。今夜,我多么想要好好和你聊聊,看看五十年的岁月改变了我们多少。我会告诉你每一个问题的答案,告诉你梦想的帆船,究竟如何驶出现实的港湾。”

“我多么想直接告诉你成功的捷径与那些生存的伎俩,让你瞬间战胜那些同龄的敌人,让你所受的每一次欺负加倍报偿,让你在那小小的校园里成为最受瞩目的明星,用成年人的奸诈在你们幼稚的争斗中所向披靡——而不是度过一个个孤独悲伤的夜晚。”

“我还想留下未来的礼物,让你用它们实现曾经做梦也不敢想的狂妄野心。我甚至已经准备着要为你留下点什么,来帮助这个坐在海滩上哭泣也无人在意的可怜虫——却又停下了。”

“因为我想起,我并没有从未来借助过这些东西。我成长着,走出了那里,我活了下来,一直活到了这样的年岁,一直活到这魔法般的技术实现,以至于可以完成年少的誓言。”

“我正是在一个个,和此刻一样的夜里,变得坚韧成熟。我终于想起,我并不是一棵孱弱到需要搀扶的树苗。雷雨交加,我曾被风雨吹歪,却依旧能重新扎根抽条,长得茂盛参天。”

“总有别人,在灿烂的阳光里洋洋得意,却又需要多少个独坐月下的日子,才能让人一点一点,长出树皮,长出年轮?”

“此刻我只有屏住呼吸,在光学迷彩的隐形制服下悄悄走近你的身后。夜已深。月光下,你睡熟了,脸上的泪也已风干。我摸了摸你的头发,漆黑油亮还带着少年的倔强。如今我已恍然大悟,多少年来我怀念着这个日子,正因为这一晚,没有人前来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我自己,在疼痛中学会了生长。”

“我又惊觉起另一个人的深沉。那是我还年幼时的他,也必然曾像此刻这样,实现了少年的愿望,却又不留下一丝痕迹。也许,不止此刻,在人生的诸多时刻,他都曾出现,却只默默旁观,不激起一丁点因果的涟漪。”

“这也许正暗合了时空的因果律,来日之人不可更改过去的历史。但我想,这或许和那些高深的物理规律无关。”

“它是对我人生每个时刻的尊重:在人生舞台的剧目中,容不下一个唐突的客串。所有时刻,或好或坏,它都应由我,亲自演奏。”

“这正是远隔遥遥时光的我们,对彼此最深沉的问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