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透压(拟题)》

2023-01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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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渴啊。

喉咙……已经不能算是喉咙了吧。原本那里应该是湿润而有弹性黏膜,现在因为极度缺水而变成干又薄的鳞屑,随着不自主的吞咽,鳞屑被碾压成粉,粉末随着吸气掉入气管,引发一阵阵剧烈的咳嗽,以及因为咳嗽的震动而产生的被50D砂纸打磨般的剧痛。

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
我很快就咳不出任何东西来。所有的空气早已被挤压出身体,只余胸腔徒劳地收缩,而那些从喉咙处产生的粉末却一点也没有要被排出的迹象,毕竟它们早就牢牢地黏在尚存的黏膜之上了。我不禁怀疑这是否也算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,因为只要不继续吸入气体,就不会有更多的粉末掉入身体的深处。

现在是吸气要紧,还是喝水要紧?

不知道。反正,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
一路上,街上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。这也是理所应当的,毕竟我所在的地方,可是这附近最著名的地标式建筑。

瞧这铮亮的铝合金墙板,反射着能把所有活人的眼睛照瞎的白光。在一条怎么也可以称得上是破旧的满是黄土的小马路旁边,有这样一座明显在尺寸上很不相称的四四方方的敦实的铝合金块,活像个又大又蠢的火柴盒子。这里是哪呢?

老李火化店。

整个大火柴盒子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也没有任何的广告位,只有店名挂了个大标牌。

按理来说,如果要找水喝的话,我怎么都不应该来这里。可这里恐怕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,强光照,无遮挡,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一滴水。

我试着让舒缓的气流通过气管,尽可能地减少粉末的掉落。这样做似乎稍微有点效果,咳嗽的幅度小了一些。

我几乎是爬到老李火化店的,因为外面的壳实在是太亮了,我没办法用眼睛直视它,只能低着头往里爬。

恐怕是听到我发出的响动,我离铝合金火柴盒起码还有50米的时候,火柴盒距离我最近的一扇门“砰”的一声打开了。

我努力地向上举起我的头,盯着那个铝合金板中间开出的黑色的方形小洞。里面站着的人应该就是老李,头上戴假发,脸上戴墨镜,上身穿羽绒服,下身穿泳裤,脚上穿拖鞋,手里端着一把喷枪,但也没那么警惕,因为如果他真的要用喷枪,那还没等我离这个火柴盒那么近就已经暴毙了。

“活人啊?”老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。

“哈哈。”我的笑声听起来很怪,不过我庆幸自己的嗓子还能够震动。

“活人上这来干什么?晦气。等你死了再来找我。”说罢老李就要关门。

“哎哎哎……”我急了,又往前爬了两步。

“你别过来!”老李看起来比我更急,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

“我……”我努力使自己不那么尴尬,“我想喝点水。您这有水吗?”

老李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蟑螂。“你要不再看看我家什么招牌?”

“我知道,老李火化店。”

“你也知道是火化店啊!”

我明白,上火化店要水,就跟上回民馆要猪肉一样晦气。但我还是只能舔着脸开口。没办法,谁让我我快死了呢?

“李老板……您就发点善心……救救我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

老李恐怕这辈子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。但也许是我呼出的少许干粉被他吸入肺中,触碰到了他身体深处那片善良的田地吧,尽管他充满嫌弃,终归还是没能对我见死不救。

“算了,来都来了。进来吧。”

“李老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!咳咳……”

“你可闭嘴吧。”

我四肢并三肢地爬进黑色的小门,门在我进入的一瞬间就立刻自己关上了。

我终于不用再爬了,于是站了起来,环视着四周。建筑的内部没有特别的照明,但是充斥着一种微弱的红红的亮光。火化店的内部比它的外部还要炽热许多,周遭隐约的红光是温度高到一定程度的证明。

老李把喷枪往门边一摆。“如你所见,水嘛,我这确实是没有。”

我没有作声,继续看着老李,等他发言。

“而且你的身体状况,根本喝不了水。”

闻言我愣了一下,好在李老板似乎没看出我的异常。

“你现在喝水,也只是换了种死法。渗透压嘛!”

“……啊,是是,还真是这样。”

老李开始往建筑物里面走,“像你这样的,只能用那种……”

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李的身后,你别说这店内装修得真不错,地板和墙面都光滑得要命,看起来没有一丝缝隙。

这多亏了在这座城市里火化店的生意很好做,而老李的店又是全市最大的。别看这附近又破又荒,其实地价可贵了,只有老李买得起。

一路上,我参观着各种工序流水线上的遗体制品,形状可以说是五花八门,有压制成方块状的,有圆形的,有克莱因瓶形的……

“李老板,为什么会有这个形状的?”

我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,把问题问出了口。

“这是我最近开发的新业务,还挺受欢迎的。这些年轻人说是想要用身体包容整个世界。”

我努力地试图理解年轻人的审美,但最终还是放弃。这大概是像我这种想要死后还留个全尸的老古董理解不了的。

“可是李老板,他们不是最终还是要被火化吗?改变遗体的形状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
李老板回过身来,严肃地看着我。

“你现在还活着,但假如你马上就要死了,你觉得活着还有没有意义?”

“……活着和死了是两回事吧。”

“你当然也可以这样认为,但你的想法已经过时了。不妨理解一下这句话:火化,才是彻底的死亡。”

“理解不了。”

“没关系,等你想通了,可以来体验我的花式火化业务。”

我点点头以示礼貌,但我猜价格大概是我负担不起的。

“到了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我们走到了一条奇怪的流水线,其他流水线上的遗体都是整整齐齐地摆在车床上,而这条线上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些很粗的管子错综复杂地连接着。

李老板拧开了一个管子的阀门,一些黑红色的流体流了下来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就是我们店里唯一的水源。”李老板神色平常,仿佛自己打开的是普通的水龙头。

此刻我的喉咙乃至我的整个身体已经支离破碎,只要是水我便会毫不犹豫,但我还是想要讲点起码的礼貌。

“请问这又是什么年轻人的特殊世界观吗?”

“不,这些是没有选择火化业务的人。”

“所以他们应该算是还没有死吧?”

“是啊。他们会进入其他活人的身体,成为活人的一部分。”李老板又用那副严肃的表情看着我,“你觉得这样和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
不知为何,我觉得气管又痒了起来。我开始不停地咳嗽,咳出来的飞屑充斥着整个车间,很快我就没了气,倒在地上意识模糊。

老李扇了扇飞屑,“用材料拼起来的就是会有排异反应,不是很牢固。”

难怪我无论喝多少东西都会很渴啊。

“你还是放弃吧,光凭你是死不了的。”

李老板凑近来,观察了一下我的身体,“虽然上半身已经不中用了,下半身估计还算不错……”

说罢,我感觉李老板把我扛了起来,往来的方向走去,一直走到大门口。他把我的身体大卸八块,最后拿起竖在门口的喷枪,打开之后,清澈的水流喷出,我的身体被冲洗了一番。

就是这个!

我的所有身体和组织在接触到水的瞬间,立刻又活了过来。由于渗透压的关系,那些本不属于我的组织离开了我,飞快地在光滑的地板上流淌着,寻找着它们原来的主人。很快,我就只剩下两条腿了。

我不再可以说话,也不再拥有自我意识。但我认为这就是我想要的,属于我的真正的死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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